不求关掉小卖部,只让学生看清标签——”红橙黄绿”进校园来了
2026年5月,中国学生营养与健康促进会发布了一份团体标准——《校园营养健康超市建设指南》(T/CASNHP 10—2026),6月1日起实施[1]。
事情本身不复杂:给校园超市的零食贴上红、橙、黄、绿四种颜色标签。绿的推荐买,红的尽量别碰。看起来就是四个色块,但把它放到6-17岁儿童青少年超重率11.1%、肥胖率7.9%的背景里[2],这份标准想做的事其实很重——用一排货架的位置,去影响一个孩子的日常选择。
细读完这份标准,最大的感受不是”写得好”,而是”写得很清楚自己搞不定什么”。这是一份难得诚实的标准。
绿标只看三样东西,不看别的,这不是偷懒
四色分级只算三个数:脂肪、糖、钠。每项1到3分,加起来——3分绿标,6分以上进橙区,9分进红区[1]。蛋白质?不管。膳食纤维?不管。维生素?不管。
所以一杯无糖碳酸饮料,脂肪零、糖零、钠没超标,大概率拿到绿标——尽管它的营养价值基本为零。
标准自己当然知道这个问题。附录B专门留了一段话,大意是:绿标只代表这东西脂肪、糖、钠没踩红线,不代表它营养均衡。乳饮料、无糖碳酸饮料就算拿了绿标,营养价值也不高,别当水喝。
把”我管不了那么多”写进正文,需要起草者有足够的清醒。但这背后指向的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——中国孩子眼下的饮食,盐、油、糖摄入量确实偏高。
国家卫健委的数据显示,居民烹调油平均摄入量超出膳食指南推荐量约三分之一,猪肉类也超出推荐量约30%[2]。含糖饮料是儿童青少年添加糖的最大来源[2]。这些问题不是个别现象,是普遍性的饮食结构偏差。
先控制住这三样明显的超量摄入,才有余力去谈后续的精细调整。这就好比一个漏水的水缸,你最该做的是先把洞堵上,而不是急着测量最佳pH值。绿标负责堵洞,就这么简单。
不指望关掉超市,只希望超市开得好一点
“不得设小卖部”这句话,其实五年前就出现过。
2021年,教育部等四部门发布了《营养与健康学校建设指南》。这份指南提出了一系列要求,其中第二十五条写的是:参与营养与健康学校建设的单位,”不得在校内设置小卖部、超市等食品经营场所”[3]。
很多人听到”不得”两个字就觉得是硬性规定。但得注意这份指南的性质——它不是面向所有学校下发的一道禁令,而是一套建设标准。想建”营养与健康学校”的学校,按这套标准来——包括不在校内设超市。不想建、或者暂时没条件建的学校,这份指南跟你没关系。
所以”不得”不是白纸黑字的全国禁令,而是参与者的自我承诺。五年过去了,大多数学校没有申请营养与健康学校,超市自然照常开着。这不是政策被架空了,是政策本身的适用范围就定在那里,没有覆盖到所有人。
起草2026年这份新标准的人很清楚这个背景。既然2021年的指南只管自愿参与的学校,那对更广大的、普通运营中的校园超市,就需要另一套工具。所以他们没再重复”应该关掉”,而是换了一个问法:既然超市客观上还在,能不能让它变得比现在好一点?
听上去像是从”应该关掉”变成了”至少可以变好”。但这种换一个问法的做法,其实比重复一句没有覆盖到所有人的禁令更可能走下去。
食堂能推得动,超市为什么这么难?
同样在校园里,食堂和超市的命运完全不同。
食堂改革,最近两年推得很猛。2024年11月,教育部印发《中小学校园食品安全和膳食经费管理工作指引》,明确方向:具备条件的学校食堂原则上自营,不再新签外包合同[4]。2026年1月,北京直接拿出了京教勤〔2026〕2号文件:2027年12月31日前,全市中小学食堂100%自营,取消外包和校外配餐。市财政跟了15亿专项补贴[5]。
三样东西一起上——政策定调、财政掏钱、校长担责——食堂就能推得动。
转到超市这边,情况完全不同。TCASNHP 10—2026是一份团体标准,有技术权威性,但没有法律强制力。没有财政资金说”你绿标卖亏了有人兜底”,也没有考核指标说”校长要对校园超市卖多少红标食品负责”。
更根本的难题在于——校园超市的利润结构,天然和健康方向反着来。
薯片、膨化食品,毛利能做到30%到50%。含糖饮料、奶茶更高。纯牛奶呢?10%到15%。新鲜水果更低,还有损耗。按四色分级一对照,能赚钱的都在红橙区,不怎么赚钱的都在绿区。
要求超市把最赚钱的商品藏到底层货架、把最不赚钱的放在最显眼的位置——这件事不是没人想干,是谁干都是在贴钱。在承包合同到期之前,在租金还得交之前,在校方没有多余经费兜底之前,贴钱的事做不长。
这份标准打动人的地方,恰恰是它不回避这个现实
标准正文对红标食品用的是”应避免”,对橙标是”非必要不选择”,对绿标是”适宜推荐”。从头到尾没用一个”禁止”。唯一真正禁止售卖的只有烟和酒——那是法律早就禁掉的,不是这份标准的新规定。
这说明起草者很清楚自己手里的工具是什么分量。这不是一部法律,这是一本操作说明书。法律说”不能做什么”(2021年的指南),操作说明书说”如果你暂时做不到完全不做,至少可以这样改进”(2026年的团体标准)。
它没有要求超市从赚钱机器一夜变成公益窗口。它只是说:如果你还开着超市、还卖着零食,那就让学生一眼能看出哪个该少碰。
这个要求不高。但它可能是目前唯一能真正开始执行的步骤。贴标签不需要重新签合同、不需要财政拨款、不需要校长写保证书——打印几张三色贴纸就能干。干完之后,效果有多好先不管,至少让学生在拿起一瓶可乐之前,先看到了瓶子上的橙色标签。
写在最后
这份标准想做的是一个起步动作。它不是终点,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。但它做了一件好事——把健康食品和垃圾食品的区分,从”靠感觉判断”变成”靠颜色判断”。
接下来难的部分是什么?是让这个起步动作有人愿意做、有人出钱做、有人盯着做。食堂改革证明了一件事:只要行政意志够坚定、财政配套够到位,校园不是改不了。超市要动,是同一条路——不是缺方法,是缺同样的推力。
这件事急不得,也急不来。标准已经给出了方向,剩下的,就看谁先迈那一步。
参考资料:
1. 中国学生营养与健康促进会 T/CASNHP 10—2026 校园营养健康超市建设指南
2. 国家卫健委 中国居民营养与慢性病状况报告 2020
3. 教育部等四部门 营养与健康学校建设指南 2021
4. 教育部 中小学校园食品安全和膳食经费管理工作指引 2024
5. 北京市教委 关于推进中小学食堂自营改革的实施意见 京教勤 2026 2号